南方漫游

梦柳

荔波小七孔30km是我这次参加的第一场比赛，也是我正儿八经的第一场越野跑比赛。主要是嫌贵。动辄大几百上千，没看出跟我在川西群山中的自嗨有太大区别。原本报了榕江马拉松，村超发源地，也在黔东南，正估摸着完赛后去荔波和茂兰看看；可倒好，马界整风运动刮来了，几乎所有小型赛事、欢乐跑悉数取消。越野跑不在其类。荔波七孔赛正有早鸟价，于是补位。

准备阶段，越野跑与马拉松的差异主要在于强制装备，简称强装。好吧，给我粗笨黑的徒步装备做一轮升级。紧身背包，软水袋，非一次性用餐容器，越野登山杖。急救毯以前发得有，防水10000＋连帽防水冲锋衣咸鱼上淘一个轻薄款，料想今后也不太会用。还剩一个轻便高亮续航长的头灯，但30km并不需要。

领包时检查强装，志愿者似乎比我还紧张。冲锋衣你穿着阿，他说——我愣了一下，这其实是件美利奴羊绒运动衫——然后看到了我的钛水壶，最后只检查了下急救毯。强装通过标识是手环，我伸出手来，左手还是右手？他也愣住了，我给你戴还是你自己回去戴？呃，马拉松赛可不是这样。第二天入场其实也没人查验。也许是我认真了。

喜欢这种小而美的比赛。起点在小镇街巷几百米开外，第三枪出发，提前20分钟检录足矣，可习惯还是让我提前了一小时到达。最初几公里沿着景区峡谷河道，清晨浓重的雾霭笼罩着深邃青幽的湖水，宛如被毛茸茸的陡峭崖壁守护着的凝碧。荔波大名瞬间就在脑海中唤起：地球腰带上的绿宝石。然后开始爬坡，登山道极其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而前队又无比缓慢。着急也没办法，那就顺其自然，趁势调整节奏，喘息补给：士力架，葡萄糖……攀到高处，我们几乎和朝阳一同跃出迷雾，灿烂金光洒遍云海，原来我们先前尽在山脚尘寰之中！

慢慢的我开始体会到越野跑的好处，有张有弛，随时进补，身体如同一架高效能量转换机，一波一波的做功、燃油填充把引擎推向更高功率。况且还有乡野美景环伺。不像马拉松，一直崩在极限边缘，生怕再紧一点就会垮掉。软水袋塞在胸前肩带里，有点晃悠，但运动时也能即时补充，侧头咬住阀头吮吸像在喝自己的奶。

也许出发太靠后，一路都在赶超，上坡，野道，公路，下坡——有越野登山杖神器支撑，紧身背包轻若无物，下坡哪还用什么绳索，相比负重登山不要轻松太多。从乡野重回景区，一路途经卧龙潭鸳鸯湖，穿过天钟溶洞，越过水上森林流滩飞瀑，小七孔桥，大七孔桥，在缓慢爬升的景区公路上做最后的忍耐和坚持——重新切换回马拉松模式，443回到终点，男子排名87。

完赛除了奖牌还有一个柚子。独自坐在院坝里晒了半小时太阳，才发现旁边小巷中有赛后餐食：炒饭，米糕，牛肉米粉，罐头黄桃，火龙果。上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还是在遥远的泰国大城马拉松。也许越野跑贵有贵的道理。

真正舒缓下来的旅行，用不着跑完便着急的退房赶路。下午一个人悠悠闲闲在阳台上洗衣服，晒太阳。晚上六七点钟天就黑了，气温骤降，终点还有人在陆续冲线。他们是60km组的。听说最后一个人回到终点已是午夜十一点五十多分。苦逼啊。

被腰带上的绿宝石诱惑着，次日一早又带着微单走了一遭。清晨偌大的景区中空无一人，唯有沈静沉郁的水，袅袅升腾的雾。菲微晨光从天空慢慢落下，逐渐点亮苍茫晨雾，渗透进森林夜色中，寂寞而自由。太阳升起来后，游人渐多，发现沿途昨天好些越野赛道又封闭了起来，不少还有保安看守。哎，吾国吾民的生产生活安全总是被操碎了心。

拍过大小七孔返程，习惯性不走原路，仍然循着地形图插上了两段野道。与四川不同，这边带刺的植物特别多，藤条灌丛乔木，不下五六七种，甚为惊奇。好在深秋出行长衣长裤，倘若夏季断然不行。第二段野路简单粗暴的直线打穿了盘山公路，顺着峡谷急降，但出入口都被断木钉了个严实——翻过去就发现的确是有路的，野草和落叶稍多，甚至还有些枫红楝黄的野生景致，也仍是一封了之。胜景、野性、秩序三者难以共存，这的确是我国当今面临的一大难题。

走回梦柳布依风情小镇，惊奇的发现在小河边，那些林立的新建混凝土住宅小区的外缘，有一排密集的集市、商铺、和饭店，它们被压缩成临河的一两条短街。可能这才是原生态村寨，布依人的梦柳镇，而高坡上那片面目模糊、与全国其他旅游小镇并无明显差异的楼栋，都是外地游客们的。现在是淡季，昨天我百无聊赖的在镇上逛了好几遍，竟然就没发现这条街。正值中午，一个人要了牛肉汤粉，老板娘问我要宽的还是细的？（一种是白的一种是黄的）。就要你们经常吃的那种。（那是白色宽的）。然后很热情的教我盛放各种佐料（又习得一项本领）。价格比新街上的便宜（只要10元），牛肉也明显更多。

茂兰

路过茂兰保护区巴格检查站的中巴内塞满了编织袋和泡沫行李箱，上面涂写着姓名电话，俨然一套本土物流中转车。脱离了飞机高铁和高速，一切重回30年前。在30年前的质朴苍茫乡野中，中巴在40公里乡道上走了两个小时，然后把我放在检查站路边。门岗在小河另一岸，怎么看也不像旅游区，破破烂烂的停车场，颜色灰白轮廓模糊的烂尾楼形同工地。买票进门，里面公路还不错，场景突然切换回青山云天广阔天地，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在乡村柏油路上，听着脚步噼噼啪啪响，就是这种感觉。到洞腮小寨走了两公里，除了五眼桥十字路口那个寂寞的岗亭，没有一个人一辆车。我大方的站在路边对着树林撒尿，低头发现脚下竟是成片的翠云草，那是我得花钱网购精心培养在桌面生态缸里的宝贝，它的叶片会在明亮阳光下泛出蓝光！

茂兰BB客栈。老板在等我，把我安顿在明亮的二楼房间中，说好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就去工地了。只剩我一个人，收拾好行李，才发现还没吃午饭。幸好带有方便面。找来烧水壶，房间却没电，楼上楼下折腾了半天。下午就在五眼桥青龙潭溜达，据说是保护区内最热闹的地方，人迹寥落，饭店关张。找到一家商铺，黑灯瞎火的，也许是为省电。买了10个鸡蛋。要在这里待4天，心想实在不济，靠鸡蛋青菜也勉强够了。

晚上老板带回来一条蛇，说工地上打的，剁段烧汤，对坐分食时一直感叹着好甜好甜。说以前当向导打到过眼镜王蛇，那才叫鲜美。我问用什么打，石头？棍子。爬山随手带的那种，一下就敲昏了。老板三个儿子，一个也在村中做民宿，一个在荔波，一个在深圳。老伴去荔波帮带孙子了。舍不得离开这里，城里住不习惯，鸡要有人喂吧，地要有人种吧，也是做好一个农民的本分。冬天下雪吗？寨子下面是空的，有地下河，冬天水温高，所以不会下雪。只有十年前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积起了五公分。我奇怪的是，老板是汉人，并非少数民族。他说以前跟少数民族做搭档（交朋友），他们菜也不洗，然后怎么用大腿膝关节后面夹断就下锅煮了吃；猎打的鸟不拔毛也不去除内脏，直接剁了下锅，说这样吃更香。当然这些也都是老黄历了。

老板这周每天都要去工地帮忙。说客栈大门不用关门，客房门也无需上锁，没有外人。另外说好杀一只鸡，分作两份能吃两晚，剩下两天随便弄点猪脚腊肉；早上我自己下鸡蛋青菜面条，中午在外游玩对付一下，这样4天的伙食就基本解决了。我跟着老板去地里摘菜拔葱，傍晚大地已是一片昏黑，只有夜空还泛着透蓝的天光。四围铸铁一般漆黑的角峰宛若峥嵘的皇冠插入天空，环绕着这个地势低洼的世外桃源。

夜里寒潮来袭，下雨了。早上老板走后我就成为这幢4层楼栋的客栈站长。磨磨蹭蹭起床，吃完面条，也许在荔波过于放飞自我，腿部有些不适。又不能就在房间躺着。好在有登山杖，冲锋衣强装，那就慢慢走走看。来到村口，看见巨石下有一处凹陷，缥青的地下河水从峡谷那头冒出来，又汩汩流进另一侧的暗缝中；一幢民宅就建在上面，旁靠巨石。想起老板说过，“整个寨子下面都是空的”。

登山口并无人看守，昨晚老板传授的那些话术都没派上用场，照理来说需要有向导同行。前面路段还算宽阔，但被更原始更深邃的小道吸引着，尝试着走上去后就回不了头，于是在歧路上越行越远。石块湿滑，雾气氤氲。迷雾森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雨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噼啪乱响。竟然发现有24年茂兰越野跑的红色带标，相比小七孔，这路真够窄、够野。雨时大时小，人无处可藏。把冲锋衣披在背包外，帽子套头上，但捂得慌，干脆不戴了。用手捋着头发梳大背头，游泳时薇薇曾跨我这样更帅。路过百年森林、千年青冈，但路标跟刚在登山口拍的景区地图又不能完全对上。心里一直犹豫的是，这条路通往茶山洞，即便走到了怎么回来？公路要兜一个大圈子，另一条小路也绕出好远，中间没任何标识，并且经过分路时那儿也被木桩钉死了，明示“禁止入内”。

陆续还有“封闭道路”，对照地形图，大致穿越山谷去往近旁的加别村。路迹明显，应该可走，实在不行就回撤。

于是脱离了轨迹和路标，沿着小路行进。路迹始终清晰，只是倒木纵横，不时被遮盖和阻塞。回想从前骑行东巴凤，同样穿行于喀斯特峰丛，但那边岩峰上似乎皆为灌丛，难见乔木。后来才得知这正是茂兰喀斯特森林之奇特：经历无数年植物根须的编织，生生在贫瘠的石灰质岩层上堆积出丰裕的腐质沃土，方能支撑起高大的森林。但这平衡精彩也脆弱，因为土层浅薄根系不深，树木特别容易倾覆，术语称作“翻兜”。

穿过山梁和坡谷，小路顺着石灰岩沟涧急剧下降。旱季无水，要是夏天这会是条瀑布；然后淌过一片茂盛的蕨叶草坪，就能看到保护区界牌，接着是山坡下的村落。突然岔路上走来一个山民，左手撑伞，右手提着一袋蘑菇，好奇的打量着我。这是早上进山后遇到的第一个人！都打湿了啊，他说。其实身上还好，尽管强装冲锋衣早已浸润，但体温跟雨水维持着平衡；估计只是头上毛发倒竖，如同落汤鸡，我自己倒看不见——山民邀我去家里坐坐，进门便递过来一根毛巾让我擦头。房中空空落落，也不见烟火气息，想着让他帮忙煮碗面条？算了罢。最后离开时拿了一个橘子。

从一条断头公路出村，迂回攀爬至山腰，可以清晰的俯瞰这个水族村落，独坐于群峰环拱的洼地之中，云雾缭绕，田畴阡陌，又一个与世无争的桃源福地。

从地形图上看，返程公路一处回头弯上可以切进峡谷，“应该”有一条近路直达洞鳃。而它确实就在那儿。翻越垭口下山的小路并不好走，荒草蔓生，好在不像小七孔山野中那么多刺。接近山脚时丛林愈发茂盛，路似乎都消失了，谷底及时传来哞哞牛鸣呼唤着我继续前进。密林中忽然出现巨型海芋，叶柄比人还高，叶面比人还大，站着躲雨也绰绰有余，恍然误入龙猫的世界，如此不真实！这条漫长的山谷叫洞泥，田园满目荒芜，刺藜丛生，小路难辨，黑硕的粗壮苍耳高至齐肩，延绵数百米不绝。黄牛见有人来，陆续现身，大大小小居然有10多头，尾随我一路前行；然后来到峡谷另一头的空地上，它们自动就驻足不走了。再越过一个垭口就是洞鳃，溪水从山涧中流淌出来，汇入沟渠，然后又隐入了地下。

同来时一样，小路上空无一人。即便算上加别村山民和公路上行人，这天我看见的人类也不到10个。早晨出发不久掏相机时帽子不慎掉了，下午回来洗完澡后沿路寻摸，发现还躺在村头裂隙的地下河边，又捡了回来。等到晚上老板下工，终于吃上了香喷喷的烧鸡肉。听说我从洞泥穿越回来，老板也有些惊奇，你还真能走。果然，洞泥曾经也是村寨，数年前搬迁废弃了。

探过加别洞泥，对茂兰山野已基本有数；相对难度而言，漏斗森林之路只道寻常。进山不久遇到白雉，一种周身洁白的长尾野鸡，在森林边缘的人居混接地带觅食。以为祥瑞。上一次偶遇白雉已是十多年前的皖南汀溪，怀着薇薇自驾出游。看到一只松鼠。有一片树林间枝梢一直摇摆不定，似乎有呼喊声，林深叶重却不见人。后来老板偶然说到猴子，并惟妙惟肖的学起了猴子呼号：啊，啊，啊——喔，喔，喔——我想应该是吧。

如果说百年森林路边都是翠云草，漏斗森林沿途则遍生一种叶带狭长、色泽青郁的兰蕤，时而独立时而簇聚，闪现在苔石腐木之间。“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目成”，但后来走进石崖罅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抬头望见她们叶背下排布着橙黄色线纹，那是连缀的孢子，也是一种蕨！很多粗壮的大树，时有翻篼拦道。森林整个是安静而孤独的，只有垭口上很大的风，吹得树梢摇晃擦响。没有下雨，也没有阳光，阴天下的森林感觉反倒少了一些朦胧氤氲的仙气。

来到漏斗森林，环峰谷底，植被繁茂，一些大树甚至长出了尾翼般的支撑，如同在马来热带雨林中所见。路边时有岩石罅隙，掩映在灌草丛中，深不可测，幽幽往外吐着热风，草叶微颤……漏斗落水洞！这正是漏斗森林的关键特征。常人不知，“漏斗森林”并不是随兴命名的景点，而是个正儿八经的地理术语。按照地形地貌，茂兰喀斯特森林还包括槽谷森林、盆地森林、洼地森林总共四类。

依旧承包独享着这片山林。SOLO的好处是自由，随心所欲；缺点是有些不明所以。照片上跟老板对标过一种形如灵芝但薄似蝉翼的菌子，叫假灵芝。路边海芋叶子上偶然可见分布均匀的硬币大小圆孔，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有人用登山杖戳的？但时常碰到。老板说是一种甲虫会去分泌酸液腐蚀叶片，然后隔晚再爬过来吃掉……

从高望返回巴格检查站有废弃铁路可走，其中一小段已彻底被草木掩埋，步行无法通过。老板说是朱镕基搞经济改革关闭地方矿藏时废弃的，距今已有二三十年。巴格检查站不远，乡道路边有很多如同厂房般高大的水泥框架烂尾楼，据说以前要把村寨拆迁出去，村子企业都出人出工，到后来不了了之，工钱也没拿到。老板说茂兰10多年前票价就是50元，承包给私企，假节日游人颇多；后来政府收回，无意经营，发展远没小七孔好。但怎么说呢，也许自然保护区本就应该清净些，保持好原貌。连接河池荔波的河荔高速公路修了好几年，途经巴格，不知通车后这里会变成怎样。

溶洞是茂兰的另一方天地。本来觉得行程短，溶洞么大概也就那样，没太上心；但老板早就借给我了头灯，让我一定要去看看。黑洞、神仙洞、九天洞都在洞腮后山，山头下的石灰岩被水蚀一空，颇为恢宏。黑洞洞口筑有石墙，老板说是以前躲土匪用的，与神仙洞有暗道相通。神仙洞算半个天然庙宇，洞中的石柱被人们用红布包裹供奉着。九天洞最为奇妙，洞穴在山体深处崎岖绵延，前后大概有九个天井或洞口与地表森林相通，没数，猜的。一些毛茸茸的钟乳石倒垂在洞顶，眉眼初具；地面散落着湿漉漉明晃晃的小石头，像正在生长的蘑菇。这些历程被人类打断了——但对于千万年的地质年代而言，人只是沧海一粟罢了。金狮洞位置更低，是开发景点，有门岗验票，洞内沿暗河铺有栈道以供参观。沿途的流苏石挂绝美，可整个没灯，只能靠头灯照明。也许保护区本该这样，就是想摄影的话有些考验技巧。在这片千千万万奇峰峥嵘的地界上，我想，没有哪一座山头是独一无二的；这些只是被发掘开放了，但也一定还藏着万万千千勾连诡谲的洞壑，它们构成了我们看不见的另一个野生茂兰。

下午找老板借了辆单车转悠。又见美利达。轮子打足了气，刹车和换挡都很好使，但车座锈死无法拔高，神似我当年骑行秦岭的坐骑。尧所古桥有且只有一个完美孔眼。黄杨沟上水量最大的拉滩瀑布枯水断流。我向路边闲坐的民工打探，这附近好像也没啥好玩的？他点头表示认同。但只是在乡野山麓间漫行，亦是快事。石灰质的岩峰，纯粹的森林，视野外的密林隙谷中，隐藏着无限原始、野性、和神秘。绕过必达隧道的老路崎岖而狭窄，登天般的朝着必达寨延伸。老板说那个寨子很高，可惜我没时间去了。

还有些线没走完，茶山洞，天生桥，大弯朝。我逐渐相信这片喀斯特地域上，这些金字塔般的峰峦间全都交织着小道，编织着村寨间的交通。路牌是给游客看的，指示着游客的路，不是山民的路。冬天还是有些沉郁。也许初夏，万物萌发，绿叶新长，蓝天白云的季节我会再来看看。

荔波

晃眼一周过去了，早上吃完最后一碗青菜鸡蛋面条，又拖着箱子回到巴格检查站。乡道上几乎没车，回县城的中巴时间大家都没个准数。客栈老板说十点到十点半，景区门岗说十点四五十，路边商店老板娘说十一点：结果精确度跟停车点距离呈倒数相关，11点整中巴果真就停在了商店门口，分毫不差。

荔波县城几乎没得玩。城中古镇毫无新意，樟江边破破烂烂。唯一看上眼的是县城外半山腰的观景台，去茂兰时路过，可以俯瞰全城。高德导航沿公路兜转到山腰；我自信已练就出地形图自导航功能，沿江抄近路到山脚直接攀爬。前面果然有小路，在农田与山崖间穿插攀升了大半，暗自得意。但越走越荒，坡越来越陡，野草逐渐齐腰。脱掉羽绒服，抽出越野登山杖——这次装备升级太成功了，4折叠碳纤杖重量仅与手机相当，可委藏于随身10L小背包中，堪称神器——最后半撑半拽着野草从70多度陡坡强攀上了观景台，浑身上下如同刺猬一般，锋芒毕露。观景台上只有几辆小三轮在卖柚子，两元一斤，六元一个。剥开一枚，凭栏远眺，肥嫩多汁，遥襟甫畅。

下山发现小路在观景台另一边。穿过一片斜坡菜地，每一颗菜下都有一坨粑粑，自打我幼小毕业就没见过这么原生态的农业了。然后继续趟过荒草，隐约还有路径，借助越野登山杖加持，回到了江滨绿道。衣裤上全是短刺，依稀记得叫“鬼针”，还有很多类似苍耳的刺球。鞋袜最遭殃，脚脖子上一圈刺，很多还刺穿到鞋里面，鞋舌内部跟脚背相贴那片是重灾区。更糟心的是，不少刺编织进了棉袜纤维中，必须把袜子脱下翻个儿，一根一根细心摘出来。这么一通打整下来花了半个多小时，已是华灯初上。就在昨天，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我穿着洗过两次的袜子忽觉不适，又在袜底挑出两根刺来。贵州果真狂野。

南宁

南宁马拉松是这次参加的第二场比赛。荔波越野跑有点放飞自我，赛后左髋关节一直不适，在茂兰还徒了两三趟长途。deepseek强烈建议弃赛，但休息放松下来后感觉似乎还行。那先试试看。夜里睡得挺好，做了两次梦，两次梦里都已经跑完了；害得我不时打开手机查看，确认是不是真的过了时间。

刚起跑确实有点不舒服，但配速低，就在后面慢慢跑呗。没多久看见530兔子，五六公里后，不适感再次神奇的消失了，居然还慢慢超过了515兔子。500兔子全程未见，状态也一直比较拖沓。前面20公里都是预热期，先吃掉参赛包中的盐丸和能量胶。25公里后马拉松正式开始，祭上自带的葡萄糖，总共三包60克，兑在250毫升软水袋中为三倍浓度，在补给点加水喝相当于土制能量胶了——这是上周越野跑给我的灵感。每10公里背一次滕王阁序，30公里前总共背完三遍，现在已经非常熟练了：有时骈句会自己冒出来，如江河滚滚而出，我得把它像配速一样压住，压住。30公里后耳机音乐接管。但终究还是比较累，有些抬不起步子，可能是气温高，也可能这周消耗太多。每公里都有衣着民族盛装的举牌少女，虽然服饰各异，后来朋友圈中说全是壮族。与之合影就成了我的期盼和动力。回想西昌邛海马拉松参加过三次，也是彝族少女举牌，那时一心想着跑步，错过了沿途多少风景：）

枪声成绩502冲过终点。领了完赛包在体育场躺了一个小时，慢慢缓过劲来。太阳很舒服，直到慢慢晒得受不了。

初冬里从阴寒的贵州山野来到南宁，有一种南方的舒适。十几年前我骑行东巴凤在此中转，亲历一场火车站骗局。当时在一家店铺买纪念品，店主请求帮换零钱被做手脚抽掉好几百。回到旅馆，察觉不对，思索再三，又只身去店家要了回来。当然现在今非昔比，火车站、民航饭店这些只有个粗略的印象，早不认识了。

水果很多很便宜。满街橘子柚子，3元一斤的脐橙，9块9一盒的蓝莓，我在贵州几乎靠柚子来弥补蔬菜的窘境终于解脱。南宁马拉松也号称水果自由，虽然我在后面只看到成堆榴莲壳和火焰山般的菠萝蜜瓤。体育馆前无数小推车贩卖甘蔗汁，每辆车前除了一堆甘蔗皮还有一台广场音响，高声叫卖：鲜榨雷公根甘蔗汁西瓜汁椰子汁，五块一杯大大杯大大杯大大杯；无数男声女声交汇重叠，天呐，就像大世界卡了bug。黄牛肉饭堪称单人干饭之王，新鲜现炒分量多多，米饭自由，胃口好的能吃出双份，碳水饱和。23元的老友黄牛肉饭是顶配，西红柿酸笋炒油菜有点螺蛳粉臭臭的味道；再试过老友粉，我明白了老友的味道就是酸笋的腐臭味。倘若自行庆祝一番，半只烧鸡也就20多元，撒上花生米，调料酱包带香菜青葱，提回去正好搭配完赛包中的啤酒。

青桔优惠下每趟骑程0.99元的电单车堪称一绝。挑选宾馆时仔细权衡了距离地铁站、体育馆的远近交通，唯独没料到还有电单车这一选项。清晨前往马拉松会场，电单车用时不到地铁公交的一半，仅20分钟；却不知会场附近临时禁停，又只得折回骑行了百余米，几乎最后一波入场。

但似乎没啥好玩的。周一所有博物馆关门。邕江网红亭子码头，和工作日上午的阳光一样寡淡。对岸有座基督教堂，一个硕大的金色十字架被钉在大门外墙上，料想是去宗教运动中从屋顶上摘下来的。城中民族展览馆关门，仅民族苑开放。民族苑中，侗族鼓楼风雨桥、壮族歌台干栏民居、苗族吊脚楼、毛南族民居一众木建古风淳朴，却全都成了特色餐厅的大堂或包间，摆满桌椅碗筷。竹木掩映处，必有老友聚众吹拉弹唱，好不热闹。邕州古城三街两巷也没什么可看。午夜的飞机，淡季延迟退房，于是下午骑车去邕江边闲坐读书。奇怪虽为热带广西，也有好多人在草坪上晒太阳，几乎和成都有的一拼（虽然还差点）。清澈平阔的江水中并无人游泳，有点可惜。斜阳西下再要上一份黄牛肉饭，色味俱佳。去机场的换乘点有些距离，还是电单车，行李箱正好能卡在前座下，风驰电掣，强风轻拂，完美。

海口

南宁飞海口是午夜航班，高铁地铁皆无。搜到美兰机场附近两三公里很多客栈，电话一问确有中巴接送，半小时一班，老板发来导航视频，直接去停车场报酒店名上车。白天也有固定的时刻表对接航班或高铁，上午人多还换成了大巴，依次到多家客栈接人后拉去机场。有点像天府机场，但24小时g共享交通解决了关键痛点，完胜。老板基本都是东北口音，谁说东北人不会做生意？50多元的午夜标间，夫复何求。

出海南时终于体会了一趟火车过大洋。从万宁前往广东阳江交通颇为不便，需要在海口、湛江两次中转——不要被珠三角迷惑，这也是我进海南选择飞机的原因。高铁到达的是海口东站，粤海铁路是海口站，两站分别位于海口市东西两端，需借助“市域铁路客车”相通，那是少见的S字头车次。然后换乘绿皮车。过海就像把大象放进冰箱：列车先一分为二，由两个机车头左右并排着推上轮渡；然后每段列车再断成两截，机车头拉着外面那截列车，通过人字轨，推到轮渡上剩下那截车厢并列的轨道上。所有操作对称并行，同步进出以保持船体平衡。最后用撑杆固定住车厢，起锚，出海。渡海过程中，乘客是不能下车的。船尾列车进出舱门不会封闭，能够望见外面明晃晃的大海。

万宁

见到在万宁避寒的老妈和幺爸幺婶，想想我已有八年没到过海南了。距离县城10来公里，紧贴着海岸线行进的环岛旅游公路去年底通车，幺爸带我们兜了一圈。春园湾，大花角，烟墩海壹号院子，山钦湾，燕子洞。海边树林繁茂，淡季游人稀少，阳光照耀的时候，银沙碧海，绿得发黑的热带丛林拥揽着黝黑的火山岩礁；这可跟我记忆中稀疏褪色的海南画面不太一样。如果有时间，再骑单车沿着海岸慢慢晃荡几天，也很不错的吧。

湛江

早晨从万宁出发，倒腾过海抵达湛江西站已然天黑。避开拦路揽客的的士司机，车站广场上凉风习习，一片空阔。几个人稀稀拉拉坐在夜色中，等着不知有无的公交，似乎过了天长地久。这才是真正慢下来的旅行啊！

上午闲逛了两小时。湛江老城区叫赤坎，北桥河边改造成民国风情街，旅游团熙熙攘攘，我就躲进了坎上的小巷子里转悠。有不少簪花旅拍的小店。簪花，女子发髻上佩戴的花饰，东南沿海习俗；回想骑行闽南时鲟埔湄洲所见簪花女皆为老妪，现在不知是否又在年轻人中传扬开了。牛杂米粉一碗11元，老奶奶会从一个类似火锅九宫格的盘子里，细心挑剪出各式牛杂搭配好摆放在米粉上。还吃了一份鸡蛋肠粉，6块钱，量大惊人，大概是深圳肠粉的两倍。赤坎不是那种拆迁翻建的预制景点，而是市民们饮食烟火繁衍生息的家园。这份真实，就是它最动人的魅力与生命力。

海陵岛

跟lostdog相约阳江海陵岛马拉松。周六一直下雨，傍晚打伞去了北洛秘境，海陵岛西南角一处隐秘的沙滩。印象最深的是寂渺海岸边拔地而起的三四幢白帆般的现代化摩天酒店。身在淡季，很难相信这么高大密集的酒楼会全部住满；又想旺季中如果酒店倾巢而出，也是那片小小的沙滩无法承受之重吧。秘境南角有个海岬，沿着栈道走上一段就封闭了。它通向山腰的空中游泳池；后来回看马拉松直播时有个从高空俯瞰的视角，碧海青山中仿佛镶嵌着一方湛蓝的停机坪。

我们酒店在25楼，面朝大海一望无垠一览无余。海浪声层层叠叠传入耳中，唤起那些美好的记忆：第一次在三亚沙滩露营，夜潮暗涌差点没进帐篷；广东南澳岛住的海边养殖场小平房，距离大海一步之遥；巴厘岛海边别墅，浪潮从火山熔岩褪去的声音如同鞭炮炸响；婆罗洲的原始村落，晚上海水涨潮漫过吊脚楼，睡梦中都在叽哩咕嘟的冒泡。而这里海浪声是层层叠叠的，从漫长的海滩上翻卷折叠汇合而来。半夜醒来，每次都会趿着拖鞋上阳台看看海是什么样子，望望天空有没有流星。睡在床上，不管什么姿势，翻来覆去，浪潮声总包围着你，永恒的低吟，真是美好的感受。

海陵岛马拉松，这次收官之赛，我的第一个海岛马，惊喜（抑或惊吓）不是海，而是风。海并不多见，可远望大角湾、十里银滩，再算上海陵大堤；风却全程不歇，持续5级，阵风6~7级。早晨气温10来度，萧萧海风阵阵猛击，瑟瑟发抖。沿用既有成功战术，背完三遍滕王阁序，补给站提供了两条能量胶，自带三包葡萄糖正好支撑到40公里。446完赛，略有进步。

下午参观南海1号，现今中国最大最丰富的古代沉船打捞纪念博物馆。一艘宋代沉船，总计打捞起17万件瓷器，喜提18余万件藏品，相当于一个省级博物馆量级，号称半部海上丝绸之路史诗。徜徉展馆，感想总结为4个字：真金可耐。几百年下来，黄金依然金光闪闪，白银却化为暗黑浑浊的混合物了。

然后，lostdog返回珠海，我取道阳江、广州飞回成都，结束了这二十天的南方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