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多神山独行记
数年前自驾莫斯卡,半夜snow高反,兵荒马乱的把帐篷睡袋胡乱塞进后箱,星夜驱车下行到丹巴才敢在车里继续眯上一会儿,天亮后取道小金返回成都。那时才知道墨尔多山,就在丹巴城边,被它名字吸引,匆匆一游墨尔多寺后掉头上山开了一段,但见芳草鲜美,经幡飞扬,庄严崔嵬的神山兀然矗立于云天之下,无数转经筒在溪水上永无休止的旋转。心生震撼。查得此乃嘉绒藏区、雍仲苯教第一圣山,在当地与喜马拉雅、冈底斯山齐名,位尊大神山之列;大小金川在此汇流,遂成大渡河之源。便起了徒步转山的念头。这次成行,计划两天。雍仲苯教转经方向为逆时针,藏传佛教则为顺时针,墨山两教并存,任意方向皆可。我是顺时针线路,从西坡大金川畔上山。
网约车订单在丹巴县城毫无响应。打车去莫日村,司机开价30,后听说要走村道又想加价。我拍着司机肩膀压住价格,最后他说那就代向神山祈福吧。好。祝愿少数民族同胞们永远淳朴善良。村口下车有几个工人,司机对他们说v我100带祝福上山。哈哈。然后便再不见人了。小路穿过花果飘香的村庄,一路上行,起先还有不少倒木塌方,荒草没膝;最终汇入主道后路迹才清晰起来。指引方向的不是徒步路标——一根都没有——而是披挂在树枝上的经幡。可是传说中那么多转山的藏民呢?不见一人。一个半小时爬升500多米,来到一处废弃的村落。金碧辉煌的佛塔层叠隐现,色彩斑斓的经幡仿佛蛛网张结于古树荒草之间,宗教气氛已经拉满,却仍无一人!村边成排石塔和玛尼石堆外有一大片草坪,堪称深山峡谷中的世外桃源,可这弃世荒野般的景致又宛如末日。
深入林莽,重装,solo。阳光在巨树间闪耀,小路沿着原木捆扎的小桥穿插于溪谷两岸,又骤然爬升;瀑布从两侧山崖飘落而下,雪浪飞溅,汇流成溪,再争先恐后的向着山外狂奔。多么美好,孤独,而自由。
四个半小时爬升1750米,又见人迹,一座粗壮的深黑色石峰下散落着几幢红墙石屋,后来知道这里是自生塔。钻进洞里拜了山神(路牌上指着点香处),推门参观了厨房(明显有人生活的痕迹),然后坐在庙前木阶上休息,啃压缩饼干当午餐。下面突然走过一个女子,扎西德勒!我向她招呼,上面还有地方住吗?有帐篷,还要走几个小时,这样爬山顶更近一些……好!过一会儿又走来一个喇嘛,他一个人看护着寺院,送了我一壶开水,也说上面有石头房子可以过夜。那我就放心了。问为啥没有转山的人?刚才那几个女的就是转山的,这几天人少,下个月就多了,藏历七月是墨尔多山神的生日。
没多久追上了那三个藏族嬢嬢。她们结伴转山,都穿着解放胶鞋,20L大小的黑色背包塞得鼓鼓囊囊,早晨五点就出发了。一人来过四次,另一人则是第六次。哎,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一个人说。邀我同行,我跟着走了一段;但她们都用藏语交谈,速度也慢,几乎每二三十步就要站着歇一下,我便没再等她们。一直爬升了2300米,上到海拔4200米方才走出森林,来到视野开阔的山脊。回望上山的路陡不见底,只有一条林莽逼仄的罅隙;而山脊另一侧俯冲直下的深谷,对照地图,竟然就是通往岳扎乡的下山路。有个岔口,路边巨石上隐约两个大字“住宿”,箭头指着下方。住宿?真是喜出望外。下到山谷,又见两人,走近了发现是对母女,仍是解放胶鞋和鼓胀黑包的标准装束。再问住宿,说有“帐篷”。小姑娘速度很快,我跟着她们,路边坡崖下全是转山藏民堆砌的玛尼堆石塔,延展成高低起伏的石海,蔚为壮观,逐渐偏离了手机中登顶的轨迹线路。到底是怎样的帐篷,大蒙古包?这海拔也太高了吧,睡觉可有问题?心里开始犯嘀咕。只是对藏民们原生帐篷营地的好奇心还支撑着我。
终于翻上山梁子,海拔4500米。一脉平缓的草地,摆开了十来顶色彩鲜艳的旅行帐篷,远远一群人坐在石头房子前面。我慢慢走过去,发现除了一名租搭帐篷的大叔,其余全是藏族女性,五六个嬢嬢带着三个年轻孩子。真是服了,阴盛阳衰竟至如此。嬢嬢们很热情的递来馍馍、腊肉、奶子茶——酥油茶喝过不少次,奶子茶倒是头回品尝,大概就是酥油茶中不放酥油那种味道。远眺康巴群山,白云绿野,大渡河边星星点点的碉楼藏寨、天际线上金字塔般高耸的贡嘎之巅,历历在目。嬢嬢们见我带着相机,主动叫帮忙拍照拍视频,在夕阳斜晖中跳起了锅庄。这就是完全原生态的藏民转山之旅了吧!她们住宿用水按人头算,60元。我帐篷睡袋路餐营餐全都背着,沾嬢嬢们的光,炉头灶具也懒得用了,就在石头屋里倒茶泡面,并没收钱。同路的那对母女一直坐在崖边巨石上,凝望着群山,说太累了;自生塔那三位嬢嬢花了5个小时也上来了,走的山脊近路,沿途捡拾枯枝用来生火烧水。她们见面招呼都是:你凶哦!是不是成都人都这么凶?很高兴也有给成都长脸的时候。
伙房那边有个石屋,过去一看,原来就是所谓的“住宿”。带着三个小孩的藏族嬢嬢们全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屋内暗不透光。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婆总是很热情,拉我进去坐在床边,也许怕我一个人孤单吧……的确有点。川西夏天的群山之巅,太阳落得很晚,八点多了天光依然明亮刺眼。
回到自己那顶用登山杖支撑着的轻便帐篷,海拔4500米,1kg羽绒睡袋刚好,套着美利奴还嫌热。只是夜里不时掠过阵阵狂风,会猛然把帐篷内壁的露珠抖落一脸。也不知道睡着没有,时梦时醒,醒来时得很小心的调整睡袋,既要保持空气畅通,又不能让阵风老是在脸上突降甘霖。
墨尔多藏语尊称མ་ཕྱོགས་སྲིད་པ་རྒྱལ་མོ་དམུ་རྡོ,意为“具母性未驯服神格的世间女王——墨尔多”,被赋予了极强的女性护法神格。
4点多醒来,听见藏族嬢嬢们三三两两经过我的帐篷。起来了!爬山了!她们喊。我坐起来,发现帐篷内壁并非想象中那样潮湿,只有薄薄一层露水,但也经不住夜里狂风猛扯乱拽。简单吃点干粮,灌满一壶茶水,从帐篷下抽出一根登山杖,出发。
天色很黑,只能远远望见前面两拨人的头灯,看不清山路走向。我爬高了,被陡崖巨石所阻,藏族嬢嬢们在前面喊,往下,往下。在七十来度的斜坡上迂回下插,所幸都是泥土和草坂,终于回到手机上的轨迹线。小垭口上的经幡在冰风中猎猎作响,爬上去就能望见山脊后面的海子。在乱石坡中攀升,石块间点缀着金黄的高山菊。翻上主峰脊线时,太阳正好从东边云层后升起来,把通往绝顶的狭窄脊岭染成一片血红。
海拔4820米的墨尔多神山之巅。狭长的山顶被经幡裹得严严实实,宛如晨光云海中一艘破浪前行的旗舰。转山的藏民们点燃香火,叩首跪拜,继续牵扯经幡把山顶包裹起来;一边围绕着“舰桥”转山,一边抛洒米粒,抛飞龙达。昨晚住山上的藏民都很熟悉了,又看见几张新面孔。一对父女从岳扎乡上来,9点才到营地。下山来时碰见一个藏族嬢嬢,老伴远远的拉在后面。还有一对驴友装扮的汉族男女,很累的样子,问他们却说并非徒步而是转山。穿过小垭口横切营地,下面山谷中有问路的喊话声飘来,可几乎看不清巨石间的人影——我们唱山歌似的拉长嗓门一问一答——我已经走上山脊草地了,回头人影还在巨石间慢慢挪动。你们几个人啊?走得寂寞了,隔了好久我又喊上一嗓。在这高山深谷中人若蝼蚁,隔着几百米聊上几句,也不是不行。
吃过早饭,所有人都从自生塔那边下山,据说轻松些。我目标是穿越到岳扎乡,下山重走了一段山脊,昨天错过的上山近道。新路线有新风景,可距离更远,折回正道上又遇见了早晨下山时那位嬢嬢。她走得挺快,因为不时要等老伴儿,被我落在后面。几乎没遇到上山的人,只有一个藏族妈妈带着儿子,10来岁的小男孩兴致冲冲走在前面,藏族妈妈则认真对我说,小孩衣服掉路上了,要看见了就帮忙捡起来挂在树枝上。
来到半山腰经幡突然密集起来,交织成网。远处悬崖下,两处破败的吊脚木楼半隐在山崖阴影中,苍茫山谷中隐隐传来呢喃诵经之声,仿佛来到西游记里的秘境。此地名为罗布坡,各色经幡愈发繁密,张结成了盘丝洞。我循着轨迹上下兜转,竟然没找到路!无奈中正准备爬上木楼看看是否有人,转头藏族嬢嬢追了上来,带着我钻出了经幡夹道的迷宫。她是第四次转山了,说另外也有路,但几已荒废——那正是我的手机轨迹。
沿着陡峭山林一路急降了三个半小时,终于踏上土路。我也明白了为何登山的人们四五点钟就要出发,还走得那么累。路边溪流推着经筒飞快的旋转,身后威严的墨尔多神山拔地而起,景色一如当年偶见,那个电光火石般的念想终于成真。但这里还在高高的山腰,距离小金川边的国道只有漫长蜿蜒的乡道相连。拿不定主意咋走,藏族嬢嬢又现身了,说走近路去江边一个多小时。那我也跟着。永无停歇的下、下、下。大菩萨住得好高,要爬好高才能见到他,藏族嬢嬢说。她和老伴儿都是截道大神,在之字形村道间截弯穿插——哪里能走、哪里不能,什么方向,似乎颇有讲究。比如她说山上村子荒了,看到树上有爪印就不敢走,怕撞见老熊。天上滚过几分响雷,突降阵雨,大菩萨都被雾遮住了。嬢嬢家住小金,说第一次转山时还不通公路,要走整整一周;如今只需两天。这是她连续三年转山,带老伴也走了两趟。明年还来不来?不好说,我今年60岁了,老伴也64。但他们走到最后分明比我还快;一路走还提醒我:慢慢的喔,不着急。今天从海拔4800米一路下降到1900米,真是走得脚趴手软。6个小时来到国道边,藏族嬢嬢朗声道别,拂衣而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丹巴城依旧找不到车子,拦了两次本地客运都不成功,网约车也根本没戏。最后是等到了返程的出租车,司机居然不相信我登顶了墨尔多山,直到翻出手机视频。他说只在十来岁时上去过一次,距今也有三十年了。车窗外,金川河水奔腾而下,墨尔多神山正飞速退远。我突然想起这一路遇见的藏民——朝圣许愿的长者,暑假里跟随父母转山的孩子。一代代人绕着同一座神山行走,如同缠裹神山的经幡,一圈一圈,绵绵不断……
记于2026年07月30日






